0
分享
蔡金喜|秦安人的浆水酸菜
2022-05-22 00:52:14 浏览:2518次 【

天气冷了,就想吃一碗老家的馓饭;馓饭的标配之一,则是一碟浆水酸菜。

说起浆水酸菜,那可是秦安家家户户的必备。

浆水酸菜的做法都一样,也很简单。

烧一锅开水,加入时令菜,在锅里滚上两滚,然后倒入缸内,加入引子,发酵一两天就好了。

春天的苜蓿,夏天的苦苣,秋天的包菜,冬天的蛮精叶,用这些做的浆水酸菜最好。

做法虽一样,但叫法却不同,有的叫炸,有的叫窝,有的叫投,但不管哪种叫法,做出的都是浆水酸菜。

在秦安,浆水酸菜绝对是日常生活的必备,没有她的日子,便缺了酸爽和脆劲儿。

我的祖先不知何年何月在这片神奇的黄土地上发明了浆水酸菜,让她走进千家万户的厨房。

生活在这里的人,从会吃饭就开始吃酸汤酸饭,以致浆水酸菜像方言一样,深深地融入到人们的灵魂。

人的味蕾真的很奇怪,小时特别不爱吃酸菜饭浆水汤,现在却隔三差五就想吃一顿,好像只有酸汤酸饭下胃,才能吃饱,胀胀的肚皮,长长的饱嗝,可谓人生至幸。 

一次和母亲转菜市场,发现有卖瓦坛子的,便毫不犹豫抱回家一个,心想,有了这个坛子,以后吃浆水酸菜就不成问题了。

回家,兴致勃勃地做起了浆水,引子是买来的袋装浆水。

然而,尝试了几次,莫不以失败告终 ,不是发泡,就是酸菜漂着不沉底,过两天就坏了。最后,坛子被收了起来。

母亲纳闷:“做了一辈子浆水,也没坏过几次,这次为何会这样呢?难道真是水的问题,没有老家的水就做不成浆水?”

百思后,母亲以为原因可能是城里太热——浆水酸菜喜欢凉。

我也一直琢磨,最后母亲的那句“浆水喜欢凉”提醒了我。

在老家,做浆水用的都是大缸,且引子多,添进去一盆刚滚的面汤,浆水酸菜慢慢就酸了,而我准备的是个瓦坛,面汤倒进去,引子早都烫死了,何谈发酵。

今年开春姐姐来兰州,托她将家里的浆水带来一大瓶。

老家的浆水到达金城,有了引子,我又开始学着投浆水窝酸菜。

姐姐说:“菜缸也是面缸,搅的面糊要合适,不能多不能少;欠面了浆水发青,面多了酸菜不坠底;只有合适了,浆水才能白白的,揭开盖子才会有一股清香。”

真没发现,一坛简简单单的浆水酸菜,竟有如许多的学问。

浆水酸菜也是有脾气的,虽算不上十分的娇贵,但绝对是百分的干净,且见不得油、生水和盐,所以,和她打交道的东西,都要干干净净。

人到中年却越来越喜欢吃浆水酸菜,更喜欢她的脾气秉性:能入富贵豪门,能进贫穷薄家,清清白白,干干净净;虽上不了大席面,但酒肉穿肠过时,总让人念念不忘。

早些年,一入冬,母亲就操心起她的菜缸了,压一缸浆水酸菜是她的头等大事。

有了酸菜,冬天吃饭才不会发愁,一家人方可过个安安稳稳的冬天。

压酸菜,先得准备足够多的菜。母亲头顶上包巾,背起背篼,便往油菜地走去。初冬的暖阳慢腾腾升起,把油菜叶上的霜气唤醒,变成露水,闪闪发光,霜打过的油菜叶耷拉着,没了脾气。不一会,母亲的背篼已装满,便扯着嗓子喊我去背。先叫我“狗娃”,如果不言喘就喊“喜”,还不答应就直吼“狗食”。

在母亲的呵斥下,我表面乖乖背起背篼,心里不知骂了多少回。

背回的菜叶,淘洗干净,不用切,直接放入滚锅里煮,煮好后捞到竹筛子中,端到门口青石上,上面压上木板。

我站到木板上,把多余的水分挤压出来,一股冒着热气的绿水顺着水冲眼流过大门,和大嫂家做酸菜压出来的绿水汇到了一起,伙伴们抢着垒泥泉泉玩耍。

将压好的青菜铺到缸里,一层青菜一层引子酸菜,最后压上石板,用浆水封住口子,冬天的浆水酸菜算是窝好了。

这时的村里,女人们都围绕着浆水酸菜忙碌着,到处弥漫着一股煮青菜的香气。你家做完我家做,互帮互助。

如果邻居家用包菜做酸菜,那小孩就不得闲了。用老笤帚扫菜叶子上的虫子或土,就是我们的任务。

丫丫嫂子们手拿菜刀不停地切,说笑声,切菜声,再加上灶火里烧硬柴的噼啪声,娃娃的打闹声,鸡鸣狗叫猪呻唤声……只是,这样的场景,往后我不能再体验一次了。

用苦苣做的浆水酸菜很酸,且涩里夹杂着一点苦味。小时最害怕吃这样的酸菜了,可父母却情有独钟。他们上屲回来,饿了,就捞一碗酸菜,用开水淘两遍,调上清油、盐、辣椒面,搅拌过,就着锅盔吃。

母亲一有空就去地里寻苦苣。

铲断的苦苣根部和叶片上流着白色的乳液,我们叫苦苣精,弄到手上又黏又黑,很难洗,所以,摘菜这样的苦差,我不愿干,但又躲不过。

碰上星期天,那就更逃不过和母亲一起去地里拾苦苣了。

东方微亮,母亲叫喊个不停,先是狗娃长狗娃短地叫,见我不起,就骂骂咧咧开来。

初夏的洋芋地里苦苣最多,略比春天的老一些,叶子也要大些。母亲一把又一把地往笼子里塞,手早就让泥和苦苣精糊得不像样子了。

长大些,知道母亲并非叫我真的去拾菜,而是给她做伴。

记得有一次,还是和母亲去拾苦苣,去的是三嫂子家的洋芋地。我趁母亲不注意,摸出几个洋芋,偷偷放在笼里,用苦苣盖好。然后,就忘了。

庄里的女人们都会把拾来的苦苣担去泉边洗,这样既省挑水功夫,又洗得干净。母亲也不例外。

母亲去泉边洗苦苣,不料掏出来几个洋芋。她看看周围的人,瞬间脸红了。晚上,母亲非但给了我一顿笤帚疙瘩,还让我去三嫂子家认错。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三嫂家,但在她家大门上探了半天也没敢进去,不知道如何张口,只发誓再不敢害人。正在来回寻思,三嫂出得门来,那一刻,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还没张口,三嫂便笑着说:“你妈已经给我说了,闲的么,就几个洋芋,害怕啥呢,一年蛤蛤害的,都比这多的去了,赶紧耍去。”

当时,我一句话没说就跑了。

现在想起这件事,还历历在目,好似在昨。感激三嫂的仁慈,没有让我难堪。

儿时母亲经常教导我们姐弟,要学好学乖,不然连老子娘都不得安生,贱的和浆水酸菜一样。

但我并不觉得浆水酸菜贱,反而以为她很金贵,尤其她那些奇特功效,还真说不清道不明呢。比如,牛不吃草了,在饮的水里加上两马勺浆水,很快就能见效,猪也是一样。

老人说,浆水是个解药,能解毒。

有一年,快过年了,母亲捣大香,我在一旁捡着吃大香籽,觉着油津津的,很好吃。结果,我不醒人事。情急之下,母亲舀来半碗浆水灌下,我的脸上慢慢变了颜色,红起来了。卫生院的大夫说:“幸亏先灌了浆水,不然,等医生来,娃娃早都一命呜呼了。”

还有呢,快要去世的人肚子里有火,油盐不进,唯有凉浆水还能喝点。

此外,村里谁家烧纸,门口定是放着一碗凉浆水,那是出嫁的女儿用来烧纸祭典的。她们从村口直哭到娘家大门,看见一碗浆水,更是声悲哽咽,端起碗顺着墙角慢慢倒下,似乎要把所有委屈和不舍都融入一碗浆水中。浆水淌得很长很长,哭声也很长很长,眼泪更长,好像浆水就是桥梁,女儿在这边,故去的亲人在那边,进行他们最后一次的对话。

在秦安,浆水酸菜还被赋予了食材之外的意义。

老家人常说,看女人勤快不勤快,就要揭开菜缸盖。如果浆水又清又白,上面的白花打的干干净净,飘出的酸味是清香的,说明这家的女人是个利索人,还能做一手的好饭,相反,则说明这家的女人是个懒货,做的茶饭也好不到哪里去。

浆水酸菜做饭,说难也不难,但能把浆水酸菜做出各种花样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糍的酸菜饼,烙的酸菜盒盒,打的酸菜搅团,擀的浆水长面,就连炝浆水也是都是有诀窍的。

母亲做糍的酸菜饼至今难忘。

先捞好酸菜糍到面里,浆水的酸会让面慢慢发酵,等面发起,再加一点食用碱,擀成圆饼烙熟,出锅后,塌点蒜蘸着吃,真是人间美味。

说着说着又流口水了,今晚必须央求母亲做一顿酸菜饼,解解馋——我在金城窝浆水酸菜,现在还不错呢。

    蔡金喜,笔名蔡全、童安,甘肃秦安人,现居兰州。爱好文学,寻求心灵纯净,向往诗意安静的生活,闲暇时信笔涂鸦,自娱自乐。


全部评论(0)
  • 问路 二【原创】文/郭明祥四月底,老黄和小王所在某工地水稳层铺设进入了收尾结段。结尾最艰苦的一道工序是收毛布。每天铺好水温料,在收工之前,心须盖上一层白色的毛布,盖毛布这项工作是铺水稳层工作的重重之重..

    郭明祥浏览:6971次 评论:0
    2021-07-19 23:34
  • (作者手绘作品)日本作家村上春树说:“每一个人都像是一座两层楼,一楼有客厅、餐厅,二楼有卧室、书房,大多数人都在这两层楼间活动。实际上,人生应该有个地下室,没有灯,一团漆黑,那里是人的灵魂所在地。我常..

    王托弟浏览:948次 评论:0
    2022-08-08 22:55
  • 《曼谷的小象》是新版五年制小学语文第五册中的一篇精读课文,主要讲述了在泰国首都曼谷近郊的公路上,泰国妇女阿铃指挥她驯养的小象帮助中国司机把汽车拉出泥坑并冲洗干净的事,表现了阿铃朴实善良、乐于助人的美..

    天马萧萧浏览:1361次 评论:0
    2020-06-07 23:19
  • 朋友,你是否领略过凤山姐妹们的广场舞之韵呢?若细细目睹过,那种风姿、那种坚持、那种温暖定会如凤山上美丽的鲜花一样,永远绽放在我们心灵的田园里,馨香永存!一、舞之韵先让我们来欣赏一番凤山的舞之韵吧:每天..

    依梦琴飞浏览:750次 评论:0
    2022-08-16 23:09
  • 一根扁担挑万物,穿梭在黄土高坡上,一辈又一代。数条肩膀宽的路,盘旋绕在田头垓下,一日复一年。从记事起村里能走车的路只有一条土路,从河湾畔到梁顶,很窄很陡。一下雨尘土就雨水活成了泞泥道。行人都要卷起裤腿..

    游散诗人浏览:2205次 评论:0
    2021-01-14 18:36
  • 前段时间,我回了趟甘肃老家。小汪和孩子也随我回到陇城。这是小汪第二次去我老家。第一次是2015年春节期间,以我老公的身份。小汪是我父母最小的女婿,兼之长了一张纯真无辜的娃娃脸,粉嫩粉嫩的,“天下老的,心在..

    王托弟浏览:414次 评论:0
    2023-02-19 20:57
  • 八百里秦川,东至潼关,西至那里呢文/郭明祥具有三千年历史的八百里秦川,自古以来就有“东至潼关,西至灵山”之说,东至潼关没有什么悬念,而西至是凤翔区的灵山,还是金合区的林家村。这道关中名川西端终点存在着..

    郭明祥浏览:9459次 评论:0
    2021-07-19 23:33
  • 得知薏米和红豆煮水喝,可以排出体内湿气。于是,我便买来薏米和红豆,加入到排湿大军的行列中。当时,只是煮上数遍,饮之汤水之后,便将其倒掉。此时的薏米和红豆已经煮得开了花。因为习惯了之前往花盆里面倒茶叶..

    紫墨浏览:794次 评论:0
    2022-08-29 22:48
  • 山名云雾,言其高也。云雾山雄踞秦安县千户镇西部,林峰苍莽,巍峨险峻,因常年云雾缭绕,故名焉。千户镇,俗称岭上。岭者,崇山峻岭也,以岭名镇,足显其地势之高。云雾者,紫气祥云也,以云雾名山,顿感其仙气之浓..

    王托弟浏览:1476次 评论:0
    2022-09-03 15:09
  • 马道巷,青春在这里飞扬文/郭明祥庚子暮秋午后,钛城宝鸡会友不见,信步来到马道巷,故地重游!这条老成故事的小街叫建国路,在经二路天下汇对面的那道小巷子。老一辈人们叫它马道巷,紧挨着老城东门城墙下的一条马..

    郭明祥浏览:9434次 评论:0
    2021-07-19 23:32
  • 【心灵佳句】久违了这般澄净的心意,无依无求,只在雨声中将善良质朴的母爱,一再迭唱。暖暖的阳光,残留在脸上的泪痕仿佛慢慢蒸发,我的悲伤似乎减少了几分,眯起眼睛,贪婪地享受起阳光的沐浴。外面,大雨嘈嘈,小..

    依梦琴飞浏览:964次 评论:0
    2022-08-16 23:06
  • 爱祖国,爱家乡秦安五小六一班刘含章我的家乡在秦安,它是一个四季分明,历史悠久的小县城。每到过年过节,从县城回乡下老家,车子飞驰在随山势起伏但畅通无阻的水泥路上、耳畔回响着优美的歌曲《桃红大地湾》时,总..

    山柳浏览:506次 评论:0
    2022-12-03 14:04
  • 我家门前有棵粗壮的皂角树,不知何人栽下,已是足有百年,不畏环境恶劣,不管土地肥沃是否,一旦扎根,就一如既往,顽强生长。犹如故乡生生不息勤劳善良的子民。村子里几辈人在它面前都是匆匆过客而已,朝代更迭,春..

    郭明祥浏览:3366次 评论:0
    2021-01-21 13:42
  • 清晨,沿着滨河路漫步,雪雨轻柔地拂打我的脸颊,好像撒娇似地对我说:我来了!你欢迎吗?我微笑着不语,却反问:为什么不欢迎呢。边走边和雨雪进行着心灵的对答。 路上行人稀少,天空飘来细细密密的雨夹雪,雾朦..

    璞希浏览:4187次 评论:0
    2020-06-21 19:13
  • 秋雨绵绵文/郭明祥 秋除天高云淡,秋高气爽的标配外,似乎人们都没忘记,还有惹人讨厌的秋雨 整天阴沉个脸,像个深闺怨妇。谁让今年的秋天像坏了肚子似的。嘀嗒,嘀嗒,没完没了。随时吹拉弹唱。才有古人“要问人..

    郭明祥浏览:2589次 评论:0
    2021-10-30 03:43
作者专栏
  • 12231

    注册时间:2023-08-29 21:23

  • 119119

    注册时间:2023-08-28 17:01

  • 18890283633

    注册时间:2023-08-18 18:22

  • 舒翠好可爱

    注册时间:2023-07-14 12:55

  • liuy

    注册时间:2023-04-13 17:11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