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秋实

何宗泽

“春华秋实”这个词，要不是八八年在“天水市第二师范”母校给予我认识她并将一生刻入骨髓的机会，说不定这一生与“春华秋实”无缘也不是没有可能。

八八年九月初，进入“天水市第二师范”时间不长，不知道是谁推荐，作为九二届五班一名普通学员的我参加了一次全校的作文大赛。当时，全校有四届十八个班的学生，每班有五人参加了这次作文大赛。参赛教室是靠南边的一个砖瓦结构的大平房，时间是晚饭后上自习期间进行的。

吃过晚饭，带好笔和学习委员事先给的作文稿纸，怀揣一颗紧张的心快步来到参赛教室。等推开双扇深红大门，教室里一排排双人桌座位上已经坐着好多声音嘈杂的参赛学生。也许是出于害羞的缘故，眼前就有好几个空着一个人的座位，就是不好意思上前就坐。幸好，门后的一个双人座虽说光线暗了点，但暂时空无一人，一步上前就势独占下来。

在两位老师的监督、巡视下，全校九十多名参赛学生以《春华秋实》为统一命题的作文竞赛正式拉开了帷幕。我一个人趴着一张桌子，一半紧张，一半庆幸。

按着“春华秋实”就是果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的理解，我开始写起了家乡最常见的苹果树、桃树、梨树的生长过程……“麻烦你往里面坐坐，我坐你这儿行吗？”一个操着十分标准普通话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顺着声音看去，旁边站着一位身穿雪白短袖，胸脯高高凸起，五官在灯光映衬下显得格外端正、清秀的女生。她看我抬起头，冲着我一个大方的微笑。正是她礼貌、友善的这一笑，彻底击败了我的自尊，莫名其妙地顿觉自卑感倍生，急忙低头挪动身躯紧靠墙壁，给她留出了足足有三分之二的位置。随着一声“谢谢”，她往前轻轻挪动了一下桌子，才勉强坐了下去。

她写她的作文，我写我的作文。刚进教室的那种嘈杂早已被笔在稿纸上的沙沙声所取代，偶尔听得见两位监督、巡视老师在地下轻微的走动声。我对作文题目的理解早已成竹在胸，要写的那些果树曾在小学、初中上下学路上随处可见，感觉不需要怎么去构思、组织，动起笔来就是水到渠成。规定的竞赛时间不到一半，我的两页半数字的一篇作文完成了。

偷偷瞟一眼坐我身旁后来的这位女生，她的笔还在稿纸上酣畅淋漓地流动着。看她眼前已有几页写满的稿纸，鼓足勇气斗胆轻轻拿过一页页看看人家写的内容。她冲我又是那样的友善一笑，没有拒绝我的冒昧。本是看她所写内容的初衷没想到竟被她的一手漂亮、堪比打印体的书写暗暗震惊、牢牢吸引。她还在继续写着，我倾了倾身子静静地看着她写满第五页稿纸，完成这篇竞赛作文。

竞赛时间还没结束。坐我身旁这位女生凑脸贴近我，偷偷的主动说:“我叫孙君琴，是八九届一班的。你是哪一届，几班的？如果不介意，咱们以后可以做个朋友。”听她这一番大方的自我介绍和问话，我只怯生生地对她说自己是刚来的新生。沉默一会，她要看我写的作文。乡村惯有的那种自卑感促使我急忙用两只胳膊压住落满黑字的稿纸，说什么就是不给她看。竞赛结束临出教室前，她跟之前一样对着我微微笑着说:“以后我就叫你大个子，我在宿舍三楼301房间。”我对她还是怯生生只告诉了自己在215房间。

大概是作文竞赛过一周后的周末下午，从操场打篮球回到宿舍。同宿舍几个同学笑着对我说有个美女来找一个叫大个子的，还带着几个很精致的油圈圈，他们没忍住全给“报销”了。听了同学的这番表述，迟疑中我恍然大悟，知道怎么回事了。在水房冲刷完毕，回到宿舍，从黄帆布大提包里拿出上庄王婆专门为我这次上学缝制，却一直没有舍得穿的白衬衣和那套浅灰色中山服。对着镜子扯齐衣角，梳理好散乱的长发，捋捋浓浓的八字须，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301宿舍。

君琴坐在高架床下面床边，穿着一件大裤头正在带有大红牡丹图案的白色铁盆里泡脚。她见我不知所措地站着，冲我还是那样笑了笑，往床另一角挪了挪身子让我坐她旁边。我像个在老师眼前的学生一样很听话地坐在了她旁边。这时，我才发现房子里还有好几个她同宿舍的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可能在写家信。她一边用手从铁盆里捞起温水，自膝盖而下顺着小腿往下搓洗，一边指着桌面一张干净白纸上的两个油圈圈说:“这一周回了一趟家，在妈妈的指导下，我亲自炸了一顿油圈圈，回来顺便带了些。多数给你拿过来了，当时你不在，给你宿舍同学交代过了，估计你没吃到吧。我这边还留了两个，你吃一个，给我留一个。”听她这么说，我连忙左一个我真的吃到了，右一个油圈圈味道确实很香甜。在她的一再催促下，我只好伸手取过一个油圈圈。一个不到巴掌大的油圈圈，要放平时只够我美一口就能解决，那天感觉一个小小油圈圈仿佛吃了一个世纪。

那一天，我们聊了好多的话题。君琴老家是南方人，因爸妈一直在天水工作，她自小就跟爸妈来这边念书。从她嘴里得知，她是独生女。后来，跟我平时关系较好的同学看见君琴时常给我给这送那，便煞有介事地告诉我早就知道的小秘密:因她长着胖，班上同学给她一个外号叫“二吨半”。其实，这件事君琴曾笑着亲口告诉过我了。

学校临近秋季运动会前夕，君琴来找我，说她报的是一万米长跑，到时要我一定到场为她加油呐喊。我一边满口答应，一边心里暗自嘀咕:刚才是不是我听错了，就她能报一万米长跑？

八十年代，举办一场大型运动会，算得上全校广大师生的一件盛事，每一天、每一项运动比赛，观众都是人山人海，把场地围个水泄不通。

女生一万米长跑一共三十个运动员。随着“各就位——预备——啪”的发号司令和发令枪响，三十名运动员抢步开始了赛跑。君琴上穿白色短袖，下穿一件黑色健美裤，一双白色运动鞋替换了她平时的尖头高跟鞋，别在胸前的白布红字“001”赛跑号格外抢眼。

三十个一万米赛跑的女生运动员中，绝大部分是大高个子、瘦长腿，君琴在这些运动员里，显得很不协调。现场好多观众带着戏谑的口吻开始窃窃私语……

运动员沿着四百米的环形跑道一圈圈相互拼着体力，拼着耐力往前冲。场外，此起彼伏的一股一股的力量叫着运动员的名字，呐喊助威的一声声“加油，加油”喊个不停，时不时雷鸣般的掌声响彻云霄。还有一些男生在跑道外一边给本班女生加油呐喊，一边一直在场外陪跑。君琴与其他运动员间的距离在逐渐拉开、拉大。一群观众喊起了“二吨半，加油；二吨半，加油……”，随之是一阵阵忽高忽低刺耳的口哨声和吆三喝四的起哄声。本班的几个女生看君琴跟其他运动员实力差距太大，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叫她弃权不要往下再跑了。当时不知是她真的没听见，还是听而不闻，上身已被汗水浸透的白短袖包裹着，整个人像个肉团似的在跑道上颠簸、滚动着。十圈过去了，十五圈过去了，君琴已跟跑着最快的拉开了两圈、三圈的距离。我挤进离跑道最近的地方，看着君琴顽强地跑着，给她呐喊不是，帮她陪跑也不是，心里只是一个干着急。

运动员陆续开始最后的一万米冲刺，便好几个同学赶紧上前搀扶着在场外慢慢走动。运动场上的运动员越来越少，还有四个、三个、两个，我心里默数着。跑道上只剩下君琴一个人在颠簸着、滚动着。这时，前边的那种口哨声和吆喝声又来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君琴一个人继续在跑道上颠簸着、滚动着。还有六圈，还有五圈，我攥紧拳头默默数着减一法，祈求着零的早点到来。奇怪，运动场上之前的躁动渐渐开始安静了起来，只见一双双眼睛齐刷刷陪着跑道上君琴的身影在游动、游动……突然，操场上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经久不息的掌声，冲过红线的君琴被好多个同学激动地涌上去搀扶着走出跑道。

看她蜡黄蜡黄的脸上露着欣慰、自信的笑容，我悄悄走出人群。回宿舍拿上自己连同君琴的水壶，来到锅炉房打了两壶开水放她宿舍，等她回来。那一天，第一次见她在我面前弱弱地哭得那么认真，我不再自卑，主动用自己两只大手握住了她的两只小手，绽放着喜悦的笑容注视着她一直哭下去……那一次，君琴以自己的顽强彻底改变了外人对自己的别样眼光。

一年时光在我们淳朴又美好的交往中飞快而过，毕业临走前，君琴给我一张三寸大小单人彩色照，还是那样友善地笑着说:“给你，做个留念。”我以帮她拿着行李箱送她到火车站，目送她平安上车的行动作为最后的离别。她走后，我拿出她赠我的那张三寸彩色照默默注视着，轻轻翻过背面，只见她用漂亮、堪比打印体的笔迹工整地写着一行小字:只有你坚强、自信的生活，生活才会春华秋实。

师范毕业后，三十个春夏秋冬的执教生涯送走一茬又一茬的毕业生，迎来一批又一批的新面孔，还有三十年前那一段段四年师范生活的犹新记忆，如云如烟、如景如梦。生活，一次又一次演绎出春华秋实一样的故事。